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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所不“吃”

2000-06-28 来源:中华读书报 袁济喜 我有话说

回到故乡上海,常碰到儿时的朋友,问起我在北京干什么,答曰当大学老师,于是朋友爽然一笑:原来是吃开口饭的。“吃”,在中国词典中不仅用来指吃东西,而且可以泛指所操行业。“吃”的意义,从最起码的生理需要开始,引伸到精神文化的各个领域,这是中国人世俗文化性格的生动展现。比如我在大学教美学,常常从《说文》中“羊大为美”的意思,谈起中国人是从生理快感上来认同美的,魏晋时嵇康与钟嵘等人就以“滋味”来比喻文艺美感,而英文中的美学(AESTHETICS)则偏重从精神感觉中去认识美的特性。

用“吃”来比喻道德体验与审美体验,可谓是中国文化的明显特性。比如孟子谈到道德境界时,不是如西方人好从上帝、理念这些不可言证的形而上学角度去谈的,而是从“口之于味也,有同嗜焉”出发,推断人之于理义也有同好。中国文化所以难以离开生理感受,是因为中国文化来自于生存不易的农耕条件。中国的礼义文化,从某种意义来说,是从“吃”的争夺开始的。刘士林在《中国诗性文化》中提出一个有意思的观点,中国上古年代由于物种变异,食物匮乏,对食物的再分配导致私有制的兴起,汉语中最早的“诗”字的本义即为甲骨文中的“寺”,是一种食物再分配制度。而诗性文化的底蕴其实是一点也不诗意的赤裸裸的食物拼抢,荀子在《礼论》中就提出“礼起于争”的观点。王国维在《红楼梦评论》中慨叹:吾国人精神,世俗的也。这种世俗精神大约是与民以食为天的哲学相关吧。

然而更令人深思的是,中国人在精神文化上的好“吃”成风。这就是无论什么“主义”都可以消解成工具论,什么东西都可以变成吃饭的家伙,从而将一切严肃悲烈演化成油滑自私。鲁迅先生在1933年写的《吃教》一文中,就指出:“中国自南北朝以来,凡有文人学士,道士和尚,大抵以‘无特操’为特色”,他们没有坚定的精神信念,而极易将一切变成“吃”的对象。所谓“吃教”就是利用宗教与革命来混饭吃。中国人的宗教多不纯,信仰亦往往多变。而不愿过“吃教”生活的人则被视为狂狷,世人必欲将其“吃”掉而后快,《狂人日记》中的“狂人”就是因不愿与世耦合而被众人所吃。

“吃”的世俗化,在今日中国文化中大行其道。俗人在饮食男女中体验人生,而雅士则“吃”文化不吐骨头。不仅大众商业文化被大吃特吃,而且被视为高不可攀的古典文化照样被作秀文人“吃”得津津有味,大红大紫:此类人不仅在那个年代“吃得开”,而且现在照样也“吃香”,要想他们有所谓“忏悔”意识,犹缘木求鱼也。不仅文艺创作可以“吃”,而且针砭时弊的文化批评照样可以被“吃”。最近出现的所谓“酷评”之风,就是这种“吃”批评饭文士与书商联手的高招,这真是庄子说的“为之斗斛以量之,则并与斗斛而窃之,为之权衡以称之,则并与权衡而窃之”。中国人的“吃教”能耐令人叹为观止。但这并不是中国文化的幸运,而是悲哀之所在。其结果是使许多现代中国人对什么都缺乏坚定的信念,而成为没有灵魂的空窍,当代文化的过度世俗化,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无所不“吃”劣习大有关联,呜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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